大家有偶然會想念的人嗎

 In 柳川日記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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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長先生,我有。包括以前用心用力教好我的每一位老師,還有以前肯跟我這個小混蛋談戀愛的女生們,當然了,還有以前每星期都回來叫我一聲先生的學生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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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我最想念的,一定是我外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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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,我發現對他的一份思念,是有規律可尋的。當我:看到很美麗的自然風景的時候;工作到累很想一拳打爆電腦的時候;在街上看到可憐的老人幸福的老人的時候。通常,這三個情況下,我就會想起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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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舊文重投,沒看過的,不介意長篇大論的,請看下去吧(微笑)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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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,校長先生我在12歲前都「忘記了」自己有外公。因爲,我出生在香港之後,小學階段在日本度過。而所有親戚都是在山東(我的鄉下)。媽媽說我一歲兩歲的時候,試過回老家讓大家抱抱。有時候,她竟然問我,記不記得那時候外公和爺爺搶著抱我這回事。天啊,大姐,我那時候是一歲啊(笑)。算了,所以,嚴格來説,我一直都沒有見過自己外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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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爸爸做出了一個決定:「我們不留在日本了,回山東吧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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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運仿佛一早就注定了,我,這個黃毛小子,本來就要獲得這位素不相識的老人家的照顧和啓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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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全家都坐上了回青島的渡輪上(就是大船啦)。下船後的世界,已經讓我覺得超級震撼了。豈知,回到自己的鄉下的小村莊,有更不可思議的情景等著我。因爲,那是接近20年前的「宣明會去采訪」的地區。人民衣著破爛,沒有一個大人的指甲是光滑的,河邊一堆女人在用木棍敲打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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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開始的我的掙扎就不多説了(真的認真考慮過逃跑)。爲了賺錢養活我和弟弟,父母住了一小段時間,就回去香港了。留下我和弟弟,兩個不懂普通話不懂中文的「假日本狗」。而那時候,負責照顧我們的人,就是外公和外婆。外婆嘛,連字都不會看,更不用説日文了。而外公,據聞也是沒有讀過書的。因此,當時的我們,大部分都是靠肢體語言進行溝通。不要緊,反正都是有血緣關係的人,我知道他們不會害我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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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了,形容一下外公吧。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,堅持「少説話多做事」的哲學。平時穿的衣服,好像只有3套左右,而且,每件都有點破爛。脚趾手指都很粗糙,好像百年大樹的樹幹。雙眼,瞳孔裏呈現一點點的藍色,很美麗。頭髮不多,其實,用「銀色的毛髮」一詞會更貼切。啊,不得不提他的身高。那時候60歲多點吧,也有178公分左右。沒有特別的興趣。硬要説的話,就是抽那些卷草的烟捲。還有就是,上山工作結束後,回家吃飯前喝著一小杯白酒看電視。雖然,他很少張口説話,但是,笑起來很慈祥,能瞬間融化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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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他有太多太多的故事,多到我真的可以寫一本書。以下,交代其中一段故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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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開始,我在内地讀書的時候,被欺負得很厲害。沒法子,誰叫我不懂中文,又只懂内地人最討厭的日文。再加上我那份不舒服的性格,導致我落得很慘烈的結果。所以,我有一段「假裝上學」的時間。簡單來説就是「曠課」。當時,爸爸媽媽每天都叮囑外公,給我和弟弟一點零用錢。所以,我們每天都有兩塊錢左右可以用(那時候算是多了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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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有一群小混混向我招手,問我要不要和他們玩。那時候,我以爲他們可憐我,覺得我沒有人陪伴,所以就主動和我玩。當然,一個朋友都沒有的我,天真愚蠢地「上當」,跟隨他們的脚步。他們帶我去遊戲廳。不過,其實都是拿我的錢去玩。那時候我懦弱,廢,沒有出息,覺得靠這兩塊錢,換取一份假的友誼,總好過繼續回學校被人欺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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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他們做過很多壞事。拿石頭扔向一些露宿者,試過;撿起樹棍追著鴨子來打,試過;抓起青蛙,用偷回來的針筒把空氣打進去,弄死他們,試過。我怕,繼續講下去的話,大家會報警(苦笑)。總而言之,那段時間的我,應該是人生32年裏,最黑暗,最墮落,最無藥可救的狀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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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草,也抽過,那時候的我,好像是12歲左右。什麽天安門,長城,這些品牌都抽過。儘管,某些事情,可以矇騙到外公外婆,只有烟草這一樣東西,騙不了他們兩老。有一天,我抽多了幾條烟草。回家後,努力用水清洗口中的味道。可是。那種味道,可不是靠清水就可以清除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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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,被外公發現我曠課了。再支吾以對地坦白了,把做過的壞事都説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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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說很多話,只是叫我明天開始就不要上學,幫忙上山幹活。我心想,「好啊,反正不用上學就好」。到了第二天,我們5點多就起床。外公先叫我去拿前後都挂著水桶的擔挑。再去家的後面,打開連接厠所的石蓋子。哇,那一股氣味真的不是每個人都頂得順。一殼,兩殼,三殼,忍著呼吸,將那些排泄物撈出來,填滿兩個水桶。之後,外公叫我把擔挑扛起來。加起來有10公斤左右吧,我頓時失去平衡。沒有摔倒,只是水桶裏不見了一半排泄物,有些,撒在在地上,有些,淋在自己的雙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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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我已經很想放棄了。可是,我連嘴巴都未張開,外公就一巴掌摑在我臉上。「你看!你做的好事!這些不都浪費了嗎」。我隱隱約約地記得,這就是他的「咆哮」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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唉,唯有硬著頭皮繼續服從他。之後那幾天,繼續天天倒霉,天天都遇到大大小小的挫折。被蛇咬到了,我嚎哭,他看過蛇的樣子,竟然說沒事,因爲這個蛇這沒毒。拿鋤頭翻泥土的時候,差點鋤到自己的脚。牽牛去耕田時,牛隻突然失控,大暴走。追到了牛之後,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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唉,明明一年多前的這個時候,我在日本享受著幸福的兒童生活。我本來是可以繼續吃薯片,看動畫,打游戲機的。每一刻都在慨嘆,爲什麽自己這麽倒霉。而且,遇到這麽麻煩的老人家。心中除了不滿,還是不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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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某一天,外公熟悉地捲著那條他總是省著抽的烟草,問我,「你爲什麽抽烟」。頓時間,不知道給與怎樣的反應。想了一想,反正説什麽也好,最後,他還是會狠狠地罵我。所以,我就保持沉默。他說,「我嘛,除了抽烟就什麽都不會了。它是我唯一的依賴」。一邊將文字慢慢地吐出來,一邊抽著烟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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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著他的話,看著他的樣子,忽然,我好像領悟到了什麽,又明白了一些什麽。一個不動字的老人家,靠著勞力養活一家7口。那是沒有卡拉OK的年代,那是沒有漫畫的國度。如果我是他,我會是怎樣的感受呢。想必,所有辛苦的聲音,他都和煙一并吞下去了。所以,我沒聽過外公因工作而呻吟。想必,所有的擔憂,他都將他們吐成烟圈了。因此,我從沒見過外公在別人面前顯得無助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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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孩子啊,外公不想你繼續這樣下去,請你上學吧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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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太多動人的字句的修飾,他就那樣直接地跟我説了他的願望。而我,也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建議。第二天,重新踏上上學的路上。從那時候開始,我天天都瘋狂地讀書。除了睡覺,吃飯,去厠所,走路之外,其他時間我都在讀書。人生讀最多書的時光,應該就是那時候了。清晰地記得,每天都有逼使自己抄寫文章(連拼音)。每天都要寫斷10支鉛筆,我才罷休。因此,我中文進步得很快,有一篇作文還獲得校内的獎狀。甚至,真的有老師懷疑過我是不是天才。嗯,努力是不會背叛的。這句話,總是沒有説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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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的我,生活得越來越開心,每天都能和外公談越來越多的東西。以爲,往後的時間,都會這樣幸福地過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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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一天,外公中風倒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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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在上山耕作的途中倒下的。幸好,及時被鄰居發現了,被趕緊送去醫院,保住了性命。可是,留下了後遺症。他再也無法控制身體某些地方的肌肉了。最嚴重的,是他的嘴巴部分的肌肉。所以,外公從此就變得「嚴重的口齒不清」。坦白説,他説什麽也好,我們都無法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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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他不是「啞」。只是控制不了那些肌肉而已。有一天,他在病床躺著的時候,我哭著罵他,說他逞强,自以爲是,明明有5個孩子可以養活自己,還要上山幹活。然後,他就不停地張口閉口,發出奇怪的聲響。我,真的很想知道他想表達的東西。於是,我拿起了紙和筆,放在他手中。叫他把想表達的東西,全都寫給我。那一刻,我有一點點沾沾自喜,因爲,覺得自己看得懂中文實在太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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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公哭了。靜靜地,眼淚在臉上的皺紋流淌。安靜地,他的淚腺崩潰了。而我,也嚎哭了。因爲,我忘記了外公是不懂字的。一股很强烈的不甘心的情緒湧上心頭。原來,一個不懂字的老人家,一直默默地賦予了我如此多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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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,我哭了好久好久,同時也成長了很多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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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公,你在另一個世界還是天天捲著烟草嗎,白酒夠喝嗎。你説,如果你能活多幾十年那該有多好啊。孩兒,我現在有點本事了。你沒有喝過威士忌吧,很想輕輕地倒一小杯,讓你嘗嘗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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